科学应与宗教对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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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是否应该与宗教及其信徒对话?两位著名的科学卫士就此话题展开交锋。图片来源:victorhanson.com

本文由《科学美国人》中文版《环球科学》授权刊登,李大光编译。

编者按:尽管两位辩者都站在科学一边,但是,如何最有力地对抗宗教对科学实践和教学的威胁,他们的看法却不尽相同。劳伦斯·M·克劳斯(Lawrence M. Krauss)是公众非常熟悉的优秀物理学家,长期为在学校科学课程中保留进化论、驱逐神创论的伪科学变种而大声疾呼。2005年,在写给教皇本尼狄克十六世(Pope Benedict XVI )的信中,克劳斯强烈要求教会不要在科学和信仰之间设立新的障碍,这也促使罗马教廷再次重申:天主教会赞同自然选择是正确的科学理论。

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是一位进化生物学家、高产作家和演讲家,同时也是一位敢于与任何危害科学的企图针锋相对的批评家。但对于如何让科学和信仰和平共存,他并不像克劳斯那么热情。他的畅销书《上帝的错觉》(God Delusion)的书名,可能就是他对宗教信仰的绝佳概括。

2006年底,这两位科学家参加了在美国圣地亚哥索尔克生物研究所(Salk Institute for Biological Studies)举行的会议,讨论科学与宗教的冲突。会后,他们重新整理了自己的会议笔记,写成了这篇对话录。在文中,他们讲述了与宗教交战的策略,及如何解决科学家们面对的难题——是否应该向信徒们传授科学知识,又该如何传授?传授的目的,是普及科学知识还是质疑宗教?宗教信仰与科学这两种不同的世界观,是否可以互为补充、相得益彰?宗教本质上是坏的吗?他们甚至还探讨了科学是否能够证实上帝的存在。

克劳斯:我们都花费了大量时间去激发人们对科学的兴趣和热爱,并试图向公众解释现有科学对宇宙的理解。科学家谈论宗教问题,或撰写此类文章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利用科学与宗教之间的差别传授科学知识,还是试图还宗教以本来面目?我觉得重点应该放在第一个问题上,而你可能更倾向于后者。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如果你想向人讲授科学,就应该“采取主动”;如果你想诱导人们思索科学,就应该了解对方的背景。我经常告诉教师,他们可能犯的最大错误,就是自认为学生对他们要讲的东西感兴趣。实际上,教学应该诱导。

同样,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告诉人们:他们最虔诚的信仰是愚蠢的,应该聆听我们的终极真理,很可能收效不佳。相反,若把如何正确地看待宗教作为讨论的主要话题,反而可能会帮助人们警醒,并质疑自己的宗教信仰。

道金斯:我认为宗教是坏科学,而你认为宗教对科学具有辅助作用,这注定会使我们的观点相左。我同意你的看法:教育需要诱导,在教学之初就把听众推到对立面并不明智。也许,我也会试着提高自己的诱导技巧。不过,谁也不会喜欢一个不诚实的诱导者,我想知道你所说的“采取主动”会到什么程度。想来,你不会主动去接近一个这样一个人——他“认为地球是平的,而不是一个球”,也不会去诱导那些认为整个宇宙是从中石器时代(Middle Stone Age)开始的“地球年轻创造论者”(Young Earth Creationist)。不过,也许你会去诱导那些 “地球年老创造论者”(Old Earth Creationist)——他们认为上帝创造了一切,并一直在帮助人类克服困难向前发展。我们之间的差异,或许仅仅是诱导程度的不同。你的诱导比我更深入,而我怀疑自己根本就无法达到那个程度。

克劳斯:首先,让我详细解释一下我所说的“主动”。我并不是要向错误的观点妥协,而是寻找一种诱导的方法,让人们意识到那些观点确实是错误的。

我给你举一个例子。我跟创造论者和狂热的外星人绑架论者都辩论过。这两种人对自然的解释存在类似的错误:他们认为,除非你能解释所有的事情,否则还是一无所知。他们还举出一些常理难以解释的例子,1962年,蒙古的许多人都目睹了飞碟盘旋在一座教堂上空,他们问我是否了解这一事件。要是我说不了解,他们一定会说:“如果你没有研究过所有类似的案例,就不能否认外星人绑架事件的存在。”

我发现,我可以用一种人的观点,询问另一种人的看法,看他们各自有什么反应。

如果我问创造论者:“你们相信飞碟吗?”他们一定会说“不。”我可以接着问:“为什么?你们是否对所有的这些观点进行过研究?”

同样,如果我问那些坚信外星人绑架论的人:“你们相信地球年轻创造论吗?”为了表现自己具有科学理性,他们会回答“不相信。”然后我就问:“为什么你们不相信?你们研究过每一种不同的观点吗?”

在这里,我想说明的是:在大量现有证据的基础上建立理论预期,并不逐一研究那些证据不足的相反论点,是非常合理的。这种“教学”方法,在多数情况下都是奏效的,除非我的辩论对手既是外星人绑架论热衷者,又是创造论者。

道金斯:我很高兴你阐明了“主动诱导”的涵义。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很容易被误解。我曾经在《纽约时报》的一篇书评中写过:“如果遇到一个声称不相信进化论的人,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个人一定是无知的、愚蠢的,或者是精神不正常(或是邪恶的,但我宁肯不这样认为)。”我这句话不断被某些人引用,以证明我是一个心地狭窄的、不宽容的、思想封闭和口无遮拦并故弄玄虚之人。但是,请看我这句话的原文,没有一点的诱导倾向。劳伦斯,你应该深知这是我对事实直率冷静的陈述。

无知不是罪过,说某人无知也不是侮辱。我们对许多事情都不甚了解,我自己对棒球就一无所知。而且我想,你对板球也一无所知吧。如果我说一个认为世界只有6,000年历史的人无知,其实是对他进行夸赞,因为他并不愚蠢或邪恶,也非精神不正常。

克劳斯: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认为,无知经常会带来一些问题,但无知恰恰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如果某人误解了科学,我们说他无知,并不是一种蔑视。

道金斯: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我能够、也应该更委婉、更有技巧地表达我的观点,我应该更具诱导性地主动出击,但这要受到很多限制。比如下面这句:“亲爱的地球年轻创造论者,我对你们认为的‘地球有6,000年历史’的信仰表示极大的尊重。不过,我谦卑而文雅地建议,如果你能够阅读任何一本有关地质学、放射性同位素定年法、宇宙学、考古学、历史学或者动物学的书,你会发现这些书与《圣经》一样,非常吸引人。你会明白为什么所有受过教育的人,包括神学家,都认为世界的年龄是几十亿年,而不是几千年。”

再来看看我提出的另一种诱导策略。如果我们对他们循循善诱,而不是假装支持这些愚蠢的观点,结果会怎样呢?我们把地球年轻创造论者与科学家之间的差异夸大:“6,000年与46亿年的差异不是一点点,而是很大。亲爱的地球年轻创造论者,这个差异就好比你说纽约到旧金山的距离不是3,400英里,而是7.8码。当然,我尊重你不同意科学家观点的权利,可是,如果我通过推理和确凿的算术,说出你与科学家的观点有多大的差距,大概不会过于伤害和冒犯你吧。”

克劳斯:我不认为你的建议是一种“循循善诱”。实际上,我提倡的方法更为恰当,那就是用创造性和诱导性的方法,帮助人们看清这些错误观点的传播范围及本质。执迷不悟、不接受事实的人是我们的教导对象。大多数公众对科学持欢迎的态度,却不明所以,也从未了解过这些科学证据。关于这方面,我想提另一个问题:科学能够增强宗教信仰,还是必须毁灭宗教信仰?

前不久,我被邀请参加一个天主教学院举行的科学与宗教研讨会,便联想到这个问题。他们可能认为我是一个想将科学与宗教结合在一起的人。在同意进行演讲之后,我发现他们给我安排的题目是“科学增进信仰”。尽管开始时,我还在犹豫,但是认真思考之后,我看清了这个问题的根本所在:无论好坏,没有直接证据就相信神圣万能,是许多人心理需求的基本构成。我不认为可以把人性从宗教信仰中脱离出来,就像我不认为我们能够摆脱爱情、摆脱对人类认知极为重要的许多非理性事物一样。当它们完全不含科学的理性成分时,对我们人性的思考就变得不真实也无足轻重了。

道金斯:在理性主义者中,对人性的悲观主义思想非常普遍,以至于达到受虐狂的程度。好像你和会议上的其他人都持有这种观点:人性最终注定走向非理性。但我认为,使我们的生活更有意义的浪漫爱情、诗歌以及情感,并非与理性无关,而可能与理性有着交集。总之,我的看法与你一致,绝对的非理性信仰与迷信是完全不同的。我们永远无法摆脱非理性信仰,它们是人类本性中不可改变的组成部分——但我猜想,对于你和你的朋友来说,这种观点显然是不正确的。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设想,大多数人天生无法摆脱非理性信仰的束缚呢?

克劳斯:我不确信自己已经摆脱了非理性信仰。但是,如果宗教信仰是许多人生活的核心,问题就不再是人们如何让这个世界摆脱上帝的控制,而是科学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减轻对宗教信仰的依赖,毫无疑问,这是科学可能增强信仰的一个途径。

在对天主教徒的演讲中,我引用了你新书的主要思想,介绍了科学原则,包括在收集科学数据时,不能对结果进行人为选择。我是借此暗示,一个人在接受原教旨主义思想时,也不应该选择性地接受一部分而无视另一部分。如果一个人仅仅因为《圣经》教义,就认为同性恋是可憎的,那他也必须接受《圣经》的其他教义——比如你的孩子如果忤逆,就可以杀死他们;如果你需要一个孩子而身边又没有其他男人,你与父亲睡觉也是合法的……

另外,科学可以揭露许多对《圣经》的曲解。比如,《圣经》中说女人是头脑简单的奴隶,这与生物学告诉我们的女性在生物学中扮演的基本角色,以及男女的智力特点相矛盾。伽利略认为,如果上帝不想让人类用大脑来研究自然的话,“他”一定不会赋予人类大脑。因此,科学肯定是增强了信仰。

卡尔·萨根(Carl Sagan)和你我一样都没有宗教信仰,他中肯地阐述了科学带给人类的另一个益处。1985年,他在苏格兰的吉福德讲座(Gifford Lectures)的演讲稿中,提出了一个观点:宗教的超自然力其实是目光短浅的,具有极大的局限性。如果真有上帝,仅仅做我们这个世界的主宰,对他来说,太微不足道了。科学揭示的广袤无垠的宇宙要宏伟壮观得多。另外,最近理论物理学的主流观点告诉我们,一个宇宙也是渺小的,上帝也许应该考虑成为多个宇宙的主人。不过,我需要立即补充说明的是,增强信仰与给信仰提供证据之间,有很大的区别,我认为科学显然没有为给信仰提供证据做任何事情。

道金斯:很高兴你引用了萨根的话,我很欣赏他的观点。我应出版商的邀请,为萨根演讲集的封面撰文作了总结:“卡尔·萨根是有宗教信仰的人吗?他的思想要丰富得多。他超越了常规宗教理念中的微不足道、眼界狭隘、古老陈旧的世界观;超越了神学家、神父、毛拉(Mullah)的精神匮乏状态。他将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他们所拥有的只是铜器时代的神话、中世纪的迷信和幼稚的祈祷。而萨根拥有的却是全宇宙。”科学是否会增强人的宗教信仰?我想我对这个问题没有要补充的了。你和萨根应该也不想被误解为赞同信仰的人吧。

克劳斯:我想用一个问题结束我们的对话。我认为目前科学家的宗教之争,核心问题是:宗教的本质是坏的吗?坦白说,我的看法在过去几年内发生了很大变化,不过,你可能认为我的观点只是变得不那么尖锐了。当然,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宗教须对许多暴行负责。就像你我经常说的,如果不是因为相信神的旨意,没有人会开着飞机故意去撞大楼的。

我认为,作为一名科学家,我的角色是,当宗教信仰向人们传播关于世界的谎言时,站出来反对它们。关于这一点,我认为人们应该像对待其他形而上的观点一样,尊重宗教的情感——当然,错误的信仰除外。我说的错误,是指宗教公开反对科学的实验证据。地球并不是只有6,000年的历史,肯纳威克人(Kennewick Man)也不是尤马蒂拉印第安人(Umatilla Indian)。我们需要根除的,不是宗教理念或者信仰,而是无知。只有当宗教信仰威胁到科学知识的传播时,它才成为我们的敌人。

道金斯:我们在很多问题上看法一致。但“谎言”一词语气强烈,隐含了欺骗的企图,我也不是要把道德规范提升到宗教信仰是否属实之上。在最近的一次电视采访节目中,我遇到了英国资深政治家托尼·本(Tony Benn),这位前技术部长自称是一名基督徒。在采访过程中,他明显对基督教信仰是不是真理没有任何兴趣,他唯一关心的,是他的信仰是否合乎道德。他反对科学没有对人们进行道德指引的做法。当我反驳说,道德指引不是科学分内的事情时,他紧接着反问:“那么,科学的作用是什么?” 托尼·本的行为是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所称的信仰综合征——“对信仰的信仰”的典型表现。

还有其他的一些例子,比如人们认为宗教能让人得到安慰并赋予生命意义,这比宗教信仰是真理还是谬误更重要。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反对人们从任何渠道获得心灵慰藉,也不能反对任何有力的道德指引,我想这一点你与我的看法相同。但是,宗教信仰的道德价值或者慰藉作用必须与宗教的真理价值相分离。我经常劝说笃信宗教的人注意这种差别,但这不是件易事。因此我认为,作为科学诱导者,我们肩负着沉甸甸的责任。

扩展阅读

《环球科学》2014年12月刊封面。图片来源:《环球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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