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十日谈:旁观者

  艺术
作者: 小姬

这是一个类似《十日谈》的背景:世界末日来了,7个智慧的女科幻作者和3个英俊的男科幻作者相约到城郊的地堡里躲避末日。地堡里有花草、人工照明和美酒。他们约定轮流着每天由一个人来讲一个关于末日的故事,并约定每天商量出一句形容语,这天讲的故事必须符合这句形容语。因为他们互相都比较了解,这句形容语会对这个讲述者是一个挑战。这10个末日故事组成了这个“末日十日谈”系列。

作者简介:小姬,女,新华社记者,资深科幻迷,专栏作者。科幻作品有《沙漏》、《瞬间》等。时常奋斗在新闻事件的第一线。

本期形容语: 旁观者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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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要怎么毁灭世界比较好呢?”电影开场之前,我这么问他。

彼时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银幕上的广告在闪烁,他的眼睛里闪着手机广告和牛奶广告,嘴角微微上扬,意思是他听见我说话了,但是请不要再喧哗了电影要开始了。

我识时务地闭上嘴,转向银幕。一个巨大的飞碟罩在了城市上空,火光潋滟,人们四散而逃,镜头里男男女女纷纷拿出电话对父母妻子丈夫孩子说我爱你。

“到底要怎样毁灭世界呢?”我脑中一直盘旋着这句话。

银幕上的光笼罩在我的脸上,叫喊声、大楼的倒塌声、警铃、新闻播报交替穿过我的心脏,刺在我的椅背上。

也许外星人侵略地球是个好主意。我想。

我把手伸向我环抱着的大桶爆米花,从一大堆爆米花海洋里面挑出来一个裹满糖浆的呆头呆脑的家伙,塞进我的牙齿之间,嘎吱嘎吱。

我的丈夫,爱联(Alien)生物医药高级研发部主任张量,终于被这个声音打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外星飞船上丢下来的一道死亡射线,把手缓慢伸向我的爆米花游泳池,扑腾扑腾了几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在我身体里面掏呀掏的,哗啦哗啦,既情色又天真。可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两小时后,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家面馆,他温柔看着我等着他的面,我望着他的眼睛,这个我认识了10年的男人还是不时焕发出孩子的神采。我突然身体前倾——“哎?你觉得用量子物理毁灭世界怎么样?”此时,我应该是露出了我的虎牙。

他挑了一下眉毛,示意我继续说,既是鼓励,又是一副“我看你要说什么”的样子。

“‘我’是一个伟大的观察者,有一天,我忽然失去了对世界的观察,于是世界就崩塌了。”

“楚门的世界?”他说。

我顿感无趣。嗯,这的确是一个被想了很多遍的主意。其实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只有你才是世界的中心,没有你世界就不存在了……算了吧,老套。

我蔫了下去,瘫倒在我的面碗前,面汤里映出我颓废的脸,嗯,眼睛还算大,去掉细小的皱纹之后还是一张学生脸。

他吸溜了一口面,停顿一下,说:“你看你看,一个巨人很生气,一脚把世界踩扁了怎么样?”

我抬起头,他的眼睛放着光,像一碗神采奕奕的汤面。我好感激,他只是想安慰我。踩扁不就是二维化,他知道我喜欢刘慈欣哇,自从他给太阳系扔了二向箔,这个创意就算是被大刘化了。于是我端起碗,咕咚咕咚喝掉了小半碗面汤。然后开始一根一根地挑起面条。

我们常常做这样的游戏,昨天的昨天,我问他太阳系忽然把太阳拿走怎么办,昨天我问他为什么人类都是对称的,今天我想讨要一个毁灭世界的方法,智商200+的他,把这当做是一个打怪游戏。

“我想到了!你看这个怎么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想要毁灭世界的小精灵,很小很小,走在路上人们都不会注意到他们,所以他们悄悄地把世界上所有的人的脚踝都用绳子捆起来,这是一根足够长的绳子,长到他们可以把所有人的脚踝都串起来,全部完工之后,他们一拉,哗啦……全世界的人都摔倒了!因为太突然,所以头都磕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了,然后,都死了……”

“噗嗤……老婆……你……太!萌!啦!”他表示一根面条呛在自己的鼻子里了。

“哼!”我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条。

“老婆,世界是被你萌死的。”

我低头吃面。

“老婆,要不我们把世界扭成一个莫比乌斯环,时间空间全部循环,直到崩溃。”

我低头吃面。不靠谱,凭什么崩溃。

“老婆,世界是中关村某个IT男写的,他写错一个地方,系统崩溃了。”

我低头吃面。切,还不如我的量子物理啥了的。

“老婆,世界是新华社写的,新华社记者有天忘了上班,世界毁灭了。”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但是绷住了。

“老婆,我正在研制一种抗癌药,可以抑制细胞快速复制,我在临床试验中给病人使用,发现非常有效,结果……它抑制了所有细胞的复制,而且,还传染,所以,人类就灭亡了,所有的生物都灭亡了。”

我心有所动,但是决定继续撒娇。

“老婆,你再不理我,我就呼叫外星人了,让他们来毁灭地球。”

我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矜持的“其实我还是没有原谅你”的笑容。

他拉着我的手,漫步在这个PM2.5不能测出的城市,塑料质感的霓虹灯闪烁在浮尘和雾气搅拌的尽头,我恍惚觉得,世界末日其实已经降临过了,我们不过是行尸走肉,或者活在自己的幻觉里面。

“世界根本就不曾存在。”这个想法在我脑中盘桓不去。

我在自己的幻觉中飘飘忽忽回到家中,在自己的幻觉中看着他看着我的炙热眼神,宽衣,洗澡,在自己的幻觉中,听着幻觉的水哗啦哗啦流过耳边,摔碎在地面上,我在自己的幻觉中爬上床,摆了一个妩媚的姿势,对他说:“快去洗澡,我等你哦。”幻觉神马的,还是要及时享用的。

他刚刚依依不舍地关上厕所门,“当啷——”他的短信就响了,我一直觉得苹果就是这么个声音。我拿起电话,喊了一声:“老公——短信——”然后就看见了上面的字——iPhone真是一个好东西,会直接把未读短信显示在屏幕上。

“我也很想你,身体里还残留着你的味道。——莫莫”

莫莫?莫莫是谁?是……我脑中电光火石地想起他有次下班时候和一个小巧的姑娘一起出来,她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地对我笑笑,说:“嫂子你好,我叫莫涵依。”

为什么屏幕花了?哦不是,是我的手在发抖,原来是我的手在发抖。我战战兢兢盯着那条“移动滑块来解锁”,好光鲜亮丽,忍不住啊好忍不住想滑开……我滑开了……眼前直接出现了他们的所有对话……

我听见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他们说的什么我都没有看见……一道光出现……我的眼前黑了……世界……消失了吧……

……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亮了。我想,这世界重启了吧。是不是我昨天幻想得不太好,所以程序允许我重新来过了?

我看了看桌子,没有他的手机,看了看床,也没有他。我皱了一下眉头,不会是穿越到结婚以前了吧?不要啊,好麻烦啊。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哇……好亮……好……亮……是太亮了吧……

我定睛一看,我……错乱了吧!

19层望下去,地面上满是爆米花,爆米花?爆米花!!

地上全是爆米花!怪不得那么反光!

那些爆米花从各个隐秘的地方冒出来,窗户缝,建筑管道衔接处,汽车门缝,砖缝,墙缝,霓虹灯管接口处……仿佛这些小小的缝隙都变成了异次元出口,大量的爆破的不知所措的爆米花从另外一个宇宙进入我们的世界,迫不及待地淹没了这座城市……

“啊——”我听见楼下马路上一声惨叫,一个人像踩在波波球池里面一样,一边在爆米花海洋里面跋涉,一边挥舞着爆米花泪……可爱的米白色爆米花不停地从他眼睛里冒出来……一定是眼睛太小了吧,我想。

紧接着……他,爆,炸,了,他变成了一个大爆米花。

嘭!又是一声,另一个腰肢曼妙的女郎也变成了爆米花。嘭!又是一个。哎?远处又是一个。哎!又一个!

嘭!嘭!嘭!嘭!嘭!眼下的世界变成了爆米花的海洋,还有一些巨大的爆米花从汽车里面跳出来,从对面写字楼的窗户里跳出来,从楼下的爆米花海洋里跳起来。

我们的世界,变成了一锅正在爆炸的爆米花。

我忽然想起来,我是一个被老公背叛的女人。我就想啊,那那个女人呢?死了吗?嗯,有一点点快感。那我老公呢?也死了吗?嗯……有一点点心痛。哎呀,那我自己呢?是不是马上也要爆破了?

想到这里我心跳加速了。于是我的心脏就嘭嘭嘭地跟着爆破跳舞,一下一下一下实在是好紧张啊!

我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紧张,以至于后来一直在抱怨怎么还不轮到我啊!搞什么啊!这样很紧张好不好!忽然好想知道被爆成爆米花是什么感觉啊!

可是,等啊,等啊,等啊,一直没有等到我。我就一直站在窗前,看世界变成欢乐的爆米花海洋,有一种强烈的被世界遗弃的感觉……

我穿着睡衣冲出门,这个时候爆米花王国应该不会在乎我是不是一个穿着睡衣的爆米花了吧?我冲上顶楼天台,希望某种爆米花转化射线能够看得到我。

可是……这个过程已经停止了,我能看见对面写字楼格子间里面坐着很多爆米花,楼下欢腾的世界安静下来……

我坐下来,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就是那种,一大锅爆米花,最后几个没有爆破的闷掉的,玉米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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