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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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门徒,今日叛将,与一代宗师论战语言学(图片:Steve Brodner / The Chronicle Review)

昔日门徒,今日叛将,与一代宗师论战语言学(图片:Steve Brodner / The Chronicle Review)

(文 / 汤姆·巴特勒特)一位传教士,前往一个偏远的亚马逊部落,去传播基督教。他在原始状态下和部落土人共同生活了好些年,学习他们极其艰涩的语言,冒着生命危险与疟疾和巨蟒作斗争,有时甚至还要经受来自部落土人的攻击。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这位传道者原本打算把《圣经》翻译成当地语言,教土著信仰上帝,结果反倒是他自己放弃了信仰,用学者般的虔诚,决心去理解这些令他心生敬爱的土著人。

其间,这位过去的传教士发现,这些土著的语言并不符合现代语言学的一项基本原理,这一发现似乎足以颠覆整个语言学体系,打破关于儿童如何习得语言的基本假设,并推翻该学科的领袖由来已久的统治地位——此人亦是 20 世纪最富盛名、最具影响力的学者之一。

发生在语言学界的大对决,或将揭示人类何以成为万物之灵长

这看似电影情节,没准儿也真会拍成一部电影——剧本都有了,也找好了制片人。已经有一部相关纪录片制作完成,还有部以此为蓝本的戏剧在伦敦排演。故事的主人公,丹尼尔·埃弗雷特(Daniel Everett),本人也出版了两本相关著作:他 2008 年的回忆录《别睡,这里有蛇!》,充斥着热带雨林中的离奇情节; 新出的那本《语言:文化工具》 [1] ,则少了些丛林趣事,转而剑指 诺姆·乔姆斯基 (Noam Chomsky)——自上世纪 60 年代以来,乔氏在语言学界所向披靡,其天才理念和人格力量,无出其右者。

不过,在好莱坞大片上映之前,不如先来问一问,埃弗雷特究竟是对还是错。要回答这个问题可没那么简单,一方面,这取决于某些语法问题,而除了专门的语言学家,不会有人去作考虑。还有一点为难之处在于,埃弗雷特对这种叫 “毗拉哈”(Pirahã)的语言,了解至深,无人能及,除了部落土著,世上会讲的人屈指可数,其他人根本无从置喙,也就让埃弗雷特的批评者公开质疑其研究成果不尽不实。

难上加难的是,语言学界的学者中倾轧之风盛行,永远争论不休,听不得反对意见,对手一律斥之为笨蛋、骗子,甚至笨蛋加骗子,这更使得埃弗雷特的主张难获证实。这种文人相轻的风气,其实在各个学术领域中都或多或少地存在,但在语言学界尤其突出,动辄便抨击别人 “野蛮”、“恶毒”、“荒谬”、“幼稚”。

如此说来,又何必在乎答案呢? 因为这个答案很重要,借助它或许可以领悟到,人类何以成为万物之灵长。

被挑战者 – 乔姆斯基 – 普遍语法论:语言是人类先天固有的

艾弗拉姆·诺姆·乔姆斯基(Avram Noam Chomsky,1928-),乔氏对语言学最大的贡献,在于重新界定了语言学研究的目的,是 “严谨和正式地描述 ‘可能的人类语言’ 的特征”,这种他称之为 “普遍语法” 的特征描述,明确界定了所有语言的运作范围。乔姆斯基的生成语法被认为是 20 世纪理论语言学研究的重要贡献。乔氏写于 1959 年的一篇评论斯金纳《言语行为》的文章,被视为认知心理学的基础文献,亦是对行为学派的重要反驳。据统计,乔姆斯基是文献被引用次数最多的健在学者,并在有史以来被引用次数最多的学者中,排名第 8(排名第 7 和第 9 的分别是弗洛伊德和黑格尔)。(图片:libcom.org)

艾弗拉姆·诺姆·乔姆斯基(Avram Noam Chomsky,1928-),乔氏对语言学最大的贡献,在于重新界定了语言学研究的目的,是 “严谨和正式地描述 ‘可能的人类语言’ 的特征”,这种他称之为 “普遍语法” 的特征描述,明确界定了所有语言的运作范围。乔姆斯基的生成语法被认为是 20 世纪理论语言学研究的重要贡献。乔氏写于 1959 年的一篇评论斯金纳《言语行为》的文章,被视为认知心理学的基础文献,亦是对行为学派的重要反驳。据统计,乔姆斯基是文献被引用次数最多的健在学者,并在有史以来被引用次数最多的学者中,排名第 8(排名第 7 和第 9 的分别是弗洛伊德和黑格尔)。(图片:libcom.org)

想象一下,一位来自火星的语言学家降临地球(假设必需的星际探险费用已获资助),来研究地球上的各种语言。可以想见,这位外星人会自会总结道:地球语言大同小异,虽有些有趣的差别,但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这算不上精彩的科幻小说,却大致阐明了乔氏的语言学思想,亦即 “普遍语法论”(Universal Grammar, [2] ),此论已主导语言学界长达半个世纪之久。乔姆斯基对这一假说十分得意,反复用了几十年。1971 年,在他跟 米歇尔·福柯 (Michel Foucault)讨论的时候,乔姆斯基不仅老调重弹,还补充说: “这位火星人如果具备理性思维,就必定得出如下结论:就语言这一领域而言,习得的知识结构,基本是人类大脑中先天所固有的。”

埃弗雷特现已荣任本特利大学(Bentley University)艺术与科学系主任,他在新作中提到,上世纪 90 年代初,乔姆斯基在一次演讲中,又拿火星人说事。当时在现场的埃弗雷特注意到,后排就坐的一帮研究生大笑着互递钞票,因为他们之前打了个赌,赌的就是何时、何刻,乔姆斯基会再一次抛出火星语言学家的故事来。

言外之意就是(虽说有点刻薄),这位大学者总讲那老一套,听众只好自己想法找乐子。 乔姆斯基还有句名言,就是他给 “普遍语法” 下的定义。有时他说,所谓普遍语法就是那么一种东西,能让他的小孙女学会说话,而世界上无数的猫咪和石头却学不会——这算什么准确定义呢。随便找群语言学家,跟他们说 “猫咪和石头” 试试看,保准他们都会大跌眼镜。

倒乔派曾断言,普遍语法只不过是乔姆斯基杜撰的东西,他想怎么说都行。他们还断言,乔氏故意把这概念弄得神神秘秘,才好免遭批评,躲过敌人的枪林弹雨。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要想干掉可不容易。

挑战者 – 埃弗雷特 – 部落土语毗拉哈:语言是文化的产物

丹尼尔·埃弗雷特(Daniel Everett),现任本特利大学(Bentley University)艺术与科学系主任,深入亚马逊部族研究当地部落土语毗拉哈(Pirahã),发现这种土著语言不具备递归性,而具有递归性可谓现代语言学的基本原理之一。2005 年,埃弗雷特发表论文,向现代语言学的学界领袖乔姆斯基的学说、普遍语法论,发起挑战。(图片:guardian.co.uk)

丹尼尔·埃弗雷特(Daniel Everett),现任本特利大学(Bentley University)艺术与科学系主任,深入亚马逊部族研究当地部落土语毗拉哈(Pirahã),发现这种土著语言不具备递归性,而具有递归性可谓现代语言学的基本原理之一。2005 年,埃弗雷特发表论文,向现代语言学的学界领袖乔姆斯基的学说、普遍语法论,发起挑战。(图片:guardian.co.uk)

埃弗雷特书中提出的主张,即便算不上给普遍语法的致命一击,也至少在上面画了把大叉。他坚信,语言结构并非从头脑中凭空产生,而绝大部分是文化熏陶的产物,他还以自己研究了 30 年的亚马逊部落作为佐证。这并不是说埃弗雷特认为,我们的大脑不起作用了——大脑显然有用;埃弗雷特认为,仅仅依据我们具备习得语言的能力,并不能得出 “语言是先天产物” 的结论。 正如他在书中所言: “发现人类盖房子盖得比海豚好,这并不能说明人类与生俱来就懂得建筑学。”

作为一位语言学家,埃弗雷特有两个目标,一是学习毗拉哈语(Pirahã),二是挽救不信上帝的毗拉哈民族,免得他们死后下地狱。对于后者,他发觉十分艰难——毗拉哈人只顾眼下,他们既不谈以后,也不管遥远的过去;他们不相信有神灵或是来世;他们觉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外人带来的文化影响抱有强烈的抗拒心态,凡是非毗拉哈族人一概叫做 “骗子”。对埃弗雷特宣扬的基督教义,他们要么毫不理睬,要么大肆嘲笑。

而现在埃弗雷特却认为,毗拉哈族并非迷途的羔羊,所以对获得拯救也就不感兴趣。这是个快乐的民族,活在当下是种很不错的活法,无神论观念对他们的生活也没什么妨碍。埃弗雷特来这儿是为了劝他们信神的,可是多年以后,却发觉连自己对上帝的信仰也冰消瓦解了。

对乔姆斯基的信仰也一样,尽管原因不同。毗拉哈语在许多方面都独树一帜,吹口哨就可以吹出完整的对话,便于在林中打猎时互相交流。毗拉哈人也不用数字,他们有表示大致数量的词,类似 “很多”、“很少”,却没有 “5”、“100” 这种确切数字。 最要紧的,也是可以用作埃弗雷特论据的一点:毗拉哈语中,不存在语言学家所谓的 “递归性”——毗拉哈人并不将语言单位互相套嵌,而是只讲简单的短句。

决斗开始

在存在递归现象的语言中(也即除毗拉哈语之外的现存所有语言),作为丰富句意的手段,可以在一个句子里嵌入额外的词语和从句,理论上这种套叠可以重复无限次。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一种鲜为人知的巴西土语不具备递归性,可能也算不上什么特有意思的事情。但在 2005 年,当埃弗雷特发表了一篇论文,公布这一发现的时候,可谓轰动一时,引来多家杂志采访、电视报道。学界其他语言学家也议论纷纷,当然其中有些很不以为然。埃弗雷特自己和毗拉哈语都大出了一番风头。

本来,他的论文可能根本没人会当回事,可是偏偏在 2002 年,乔姆斯基与人合著了一篇论文,提出(或者看似可以理解为)递归性是人类语言唯一至关重要的特性 。文中写道:“尤其在于,动物的交流体系缺乏人类语言中无限开放式的、丰富的表意能力(源于人类本身具备的递归的理性能力)。” 论文还提出,人类的语言系统 “至低限度” 也必然具备递归性,并指其为 “语言系统中唯一为人类所独有的成分”。

换言之,关于人类语言的独特性从何而来,乔姆斯基终于提出了一项看似明确的主张,从而也就暴露出一处易被攻击的软肋。在埃弗雷特的论文发表以前,雷·杰肯道夫和 史蒂芬·平克 已经针对 2002 的这篇文章撰文表示异议 [3] ,也与乔姆斯基有过你来我往的辩论。有了那么一场公开论战,埃弗雷特的论文就更具万钧之力。

在语言学界有种说法,想在现代语言学界扬名立万,只有两条路:要么挺乔,要么倒乔;要么指望他认可,要么盼他垮台。从埃弗雷特 2005 年的这篇论文来看,他选择的是后者。

(有关这场语言学决斗的进展,请继续关注科技视点的文章更新~)

内容注释:
[1] 两本书的英文名分别为 Don’t Sleep, There Are SnakesLanguage: The Cultural Tool 。其中,《别睡,这里有蛇!》目前已有台译中文版。
[2] 乔姆斯基的 “转换生成语法” 是现代语言学的主要流派之一,该理论认为,说话的方式(词序)遵循一定的句法,这种句法是以形式的语法为特征的,也即一种不受语境影响并带有转换生成规则的语法。儿童被假定为天生具有适用于所有人类语言的基本语法结构的知识。这种与生俱来的知识通常被称作 “普遍语法”。
[3] 雷·杰肯道夫(Rav Jackendoff),布兰迪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语言学和认知学教授,著名的美国认知科学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语言学家。
编译说明:
编译自《高等教育纪事报》 2011 年 3 月 20 日文章: Angry Words
作者汤姆·巴特勒特(Tom Bartlett)系《高等教育纪事报》主笔,负责社会科学报道。
文章题图: metismedia.co.uk
内文图片:
[插画] Steve Brodner/The Chronicle Review;
[乔姆斯基] libcom.org; [埃弗雷特] guardian.co.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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