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会说川普吗?

  包罗万象, 热点

“快起来,希拉里又和川普杠上了!”

“啥?”语言学家睡眼惺忪,“怎么就扯上语言问题了咧?”

“……”

显然,这位没睡醒的语言学家直觉地将“川普”理解成了“四川普通话”。伴随着美国大选选战日趋白热化,“川普”一词的出镜率也越来越高。可它成为总统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的代名词之前,作为糅合了普通话与四川方言的地方普通话“川普”就早已被许多中国人所熟知。只要领略过一次川普,你便会对它印象深刻。

“果壳,科技有意思”的川普“音译”。

今天,我们先不理会正在刷屏的川普,来说说语言学上的“川普”是怎么回事。

学个新语言,居然会……石化?

在教育普及、传媒发达的今天,学习一种新的语言变得前所未有地便利。可对大部分人来说,学外语仍然不是一件易事。发音,拼写,词性,时态……外语总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跪下来。

翻译闹笑话是语言习得过程中常有的现象。

从英语到汉语,也有同样的问题。

在外语习得的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错误,有一部分完全是偶然的,没什么稳定性可言。随着语言学习的深入,这些问题的绝大部分都会逐渐得到纠正。但是,也有一些问题很容易固化下来,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语言学界管这种现象叫作石化(fossilization)现象。无论是中国人学英语,还是美国人学中文,这样的现象都时有发生。

那些年你总也读不准的清浊音,到处乱塞的be动词,都属于石化现象。石化虽然通常是一种发生在个人层面的问题,但其实也存在很多常见的规律,可以像语言一样进行采样和统计。这些“易错点”对于外语教学而言非常重要,从来都是外语教学理论研究中的重点问题。图片来源:清洁工

通常情况下,石化现象的系统性并不强,乱糟糟地,讲出来的话连讲话人自己都未必听得懂,更难以成为交流的工具。但是在某些情况下,特别是在人们群体性地未接受到专业外语教学时,有时就会出现集体性的石化——一群人凭借有限的外语知识和无限的脑洞,把母语和外语结合出具有一定系统性和社会性,可以作为社交工具使用的全新混合语言。

融合催生的新语言

在不同种类的语言的融合之中,两类混合语言——皮钦语(pidgin)和克里奥语(creole)——逐渐形成了。皮钦语是初级阶段的混合语,更进一步到高级阶段,则称为克里奥语。而包括四川普通话在内的各种“地方普通话”,都是在现代汉语普通话与各地方言碰撞融合的产物,它们与皮钦语有一些类似之处:比如系统性都不太强,石化程度也不太高。

作为一种处于萌芽状态的语言,皮钦语的词汇量比较小,通常只包括少量的与生活或贸易高度相关的基本词;语法系统极不稳定,每个使用者都可能有自己的语法规则,且常与其母语相似;区分不同音位的音位系统经常高度偏向于使用者的母语;传达信息的功能很弱,只能实现最基本的交流职能。简言之,皮钦语最大的特点就是“凑合”。能有多“凑合”呢?比如有一种美拉尼西亚的皮钦英语就管头发叫“grass belong head”(直译为汉语是“头上的草”),至于胡子,那便是“grass belong face”(“脸上的草”)了。

在近代汉语史上,曾存在过两种非常有名的皮钦语。鸦片战争之后,在上海的洋泾(jīng)浜(bāng)(英法租借界河的河名)等对外贸易繁荣的地区,曾有一些英语水平较低的中国商人为了与使用英语的外国人进行贸易往来,发明了一些糅合了本地语言、方言和英语的皮钦语,一般统称之为“洋泾浜英语”。例如上海的洋泾浜英语,就是一些既包括部分基础的英语单词和个别的英语语法,又糅合了吴语的音位系统和语法系统,还加上了许多中国人的发明创造的大杂烩。

“来是‘康姆’(come)去是‘谷’(go),廿四铜钿‘吞的福’(twenty-four),是叫‘也司’(yes),勿叫‘拿’(no),如此如此‘沙碱鱼沙’(so and so)……”真的靠这种歌诀学英语,其效果自然可想而知了。图片及引文主体来自汪仲贤撰述、许晓霞绘图的《上海俗语图说》,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年《民国史料笔记丛刊》影印上海社会出版社1935年版

还有一种皮钦语叫“协和话”。抗日战争期间,在日占区的某些地方,特别是东北地区,日本人为了对中国人讲话,创造了一种糅合了汉语与日语的皮钦语,叫作协和话,当时也称“兵队支那语”。影视剧中那些类似于“好处大大的”“死啦死啦的”一类的怪话,其实就是对协和话的模仿。

有时,皮钦语可以进一步发展,形成系统而稳定的克里奥语。克里奥语拥有完整的语言系统,可以用来准确表达包括学术概念在内的各种复杂的、高度抽象的概念,与普通的语言没有本质上的差异。在塞舌尔、海地、瓦努阿图等国家或地区,当地的近代克里奥语甚至获得了官方语言的地位。

川普:当西南官话遇上普通话

形形色色的地方普通话,都是在现代汉语普通话的基础上,杂糅了地方方言或语言的语言特征(主要是音位特征)所形成的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社会方言。由于在系统性方面类似皮钦语,这些社会方言在不同的使用者口中经常有着不同的使用习惯,同一位使用者在不同时期用起来也常有差异。但总体上看,它却具有一定社会性,很多人会讲会用,不同使用者之间通常也能轻易听懂。

具体到四川普通话,则是西南官话与现代汉语普通话结合的产物。由于四川地区嗜食花椒,自贡一带又盛产井盐,“椒盐普通话” 便成了川普一个大名鼎鼎的别称。

著名语言学家霍凯特(Charles F. Hockett)曾提出,语言有三大核心系统,分别叫音位系统、语素音位系统和语法系统。西南官话的语素音位系统及语法系统与现代汉语普通话的差别都不大,它的特点主要存在于音位系统方面。

不难发现,川普与现代汉语普通话在声母、韵母和声调这三个系统中均有较大不同。例如,川普中的”n”音就对应了汉语拼音方案中普通话的“n”和“l”两个音。一些人用川普读“榴莲牛奶”听起来就会像是“牛粘牛奶”。

果壳网员工提供的川普示例。猜猜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又如川普会把舌尖后音“zh”、“ch”、“sh”统读为舌尖前音“z”、“c”、“s”,把“长者”读得像“藏仄”,“支持”读得像“兹词”。也有的四川普通话使用者知道西南官话中的部分舌尖后音在普通话中会读成舌尖前音,但是并不具体地知道哪些读舌尖后音,哪些读舌尖前音。于是,误将普通话中一部分本来就读舌尖后音的音发成舌尖前音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把“杂草”读得像“炸炒”等状况就属于此。类似的变化还有数十条,其中有些区别很明显,有些则非常小,只有接受过专业语音学训练的人员才能听出来。

当然,需要强调的是,石化效应只是一种规律性的倾向。不同地区、不同个人所讲的川普未必全然相同,不能以文献中对川普的语言特征的介绍,来类推所有川普使用者的个别情况,更不能以此推断来自西南官话区的人只能讲出这样的普通话的观点。在实际生活中,不但有能说一口流利“椒盐”的外国人,也有能在流利普通话和流利四川方言中切换,却无法讲出一口“川普”的四川人。

说川普是一种错误吗?

这么一介绍,有些人可能会说了:什么地方普通话,不就是说错了的普通话嘛?

还真不是。

语言是交流的工具。对工具的判断应基于工具理性,即工具满足预期功能的能力。具体到语言,它的工具理性在于用之以进行社会交流的能力。四川普通话早已具备一定的社会基础,可以为一部分人群所理解和使用。对于这部分人而言,川普无疑是有价值的交流工具,也就谈不上错误了。

在社会生活的大部分领域,只要交流的双方都能轻易理解,那么用什么说并不重要,说的什么才是关键。作为官方语言,现代汉语普通话无疑处于最有用的强势地位。从官方通告到学术文献,再到来自不同地区的人的一般交际,这种共同语的价值无可替代,掌握它固然很有意义。但是每一种具有社会性的方言普通话,以及每一种地域方言本身,同样是一部分人群熟悉、热爱的交流工具。无论筷子还是刀叉,能吃到美味就是正义。语言也是一样道理,生活中有那么多值得骄傲的事情,我们才用不着把优越感依附在对某些语言或方言的使用或鄙弃之上呢。

事实上,在可追溯的语言史上,除了极个别处在极端地理环境的民族使用的语言外,世界上任何一种活的自然语言都在密切的语言接触中不断融合、演变着。由不具社会性的“错误”向具有交际功能的“正统”演变,正是语言发展的常态。比如说目前世界上使用最广的英语,最初就是由盎格鲁语、古西弗西语、撒克逊语、朱特语、古诺尔斯语、拉丁语、古法语等语言杂糅出来的克里奥语。至于我们使用的汉语,同样有很多学者认为它来自古藏缅语与古侗台语等语言杂糅而成的克里奥语。如果因为融合而“不正统”就是一种错误,最后一种“正确”的语言怕是早在十多万年前就已经灭绝在东非的树枝上了。你说似不似?

(编辑:Calo)

文章题图:Gage Skidmore/flick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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